这一年(2022&2021)

#12.1

今天奶奶生日,加班到很晚才有空给她打电话,她也没有在意我几时打的,声音听起来很开心。每次打电话我听进耳朵的关心总是比说出口的多,让我吃饱穿暖,休息好,多多赚钱,我向来不怎么会说关心的话,只会说好啊你们也是,注意身体,早点睡觉。 

#11.13

妈妈突然问我有没有看过《活着》,我说看过电影和小说,她说她刚看完电视剧,看一下就得停一会儿,看得胸口疼,怎么可以那么惨,这样的电视剧才好看啊等等,我觉得应该不是新出的吧,一搜果然是05年的。她又问我怎么网站上搜不到电影的资源,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答,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想起来,可能是因为“敏感”吧。她一边洗碗一边点头,说那应该是吧,里面讲到文化大革命,还是外公外婆那一代比较了解;她说那个时候毛爷爷去世,她还跟着大人去默哀。我好奇2005年的人能不能敞开了讨论,亲身经历的人口中那段日子又是什么样,想去问问外公外婆,但他们已经不在了。还有一次在咖啡店,隔壁一位70岁的奶奶和50岁的阿姨在聊天,说那时候浪费了好多人才。当悲痛成为回忆的时候,激昂和愤慨好像就不存在了,但是正在经历的人不可能平和,就像现在这样。她们的以前是我的历史,我的现在也会是别人的历史,历史就是不同的人活着和死去。曾经呐喊的变得不可言,曾经愤怒的逐渐平静,或者说,麻木。

#10.28

五个月看完那不勒斯四部曲,读第一本的时候更多是惊讶,因为书里描述的也很像我和朋友的故事。我们是小学同学,也相互竞争、比较,谁考的更好?谁更受老师喜欢?后来第一次和她认真说话是放学路上,我和另外同学有约,却偶然和她同路,天上在下毛毛雨,我开心地不想打伞。她说的话很有趣,是我以前不知道的世界,我被她吸引,就像莱侬被莉拉吸引,和她说话就像第一次知道交谈是怎么回事,我想和她做朋友。很多人都说我们长得很像,但是我们是很不一样的人。我从小被爸妈看得很牢,她从很小就很独立。我爱哭爱幻想爱纠结,她理性成熟也果断。如果用MBTI的梗图来形容,我就是那个躲在她旁边听她点菜的人。实际上到最后我也分不清这是主角埃莱娜还是作者埃莱娜写的故事,感受到强烈共鸣的我倾向于相信是后者,但无论是哪种都令人难过,还有一些空虚。在那个破败的城区里,死的死,老的老,新的一代又继续往未来走,每个人的一生就像叶子的脉络一样清晰,所谓命运,所谓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#10.21

今天早上进地铁的时候,前面有个女生盯着隔壁的人看,我好奇也跟着看,才发现是位盲人,右手拿着盲杖,左手和扶栏接触,试探着下楼。我不知道我身后有没有人,我们都没有加速或者绕过他,都慢慢跟着他,好像这才是正常的速度。落地先听到规律的敲打声,他开始用盲道,盲杖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是卡在间隙里,而是左右摇摆。之前在哪听说过国外大街上残疾人很常见,因为各种设施建设都完备,有方便轮椅上公交的装置,电影院里有轮椅座位等等。我离开地铁追着盲道看,看见它歪曲、变形、消失,被杂物盖住,被电动车挡住。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盲人独自使用公共交通,我想起那个男生,不知道他会去哪里。

#10.7

老家以前有个很有名的烧烤店,名叫乐园,第一次还是小屁孩的时候五姨带我去,后来初中因为嘴馋求着姑姑带我去,再后来和妈妈这边的亲戚一起去,坐在了新建的木屋下。我最挂念的是烤的酥酥脆脆的鸡全翅。因为乐园地理位置有些特别,靠近公路,却又不是马路边,要通过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树丛,绕个几道,经过门口的湖才能进去,有种桃花源的感觉,再加上乐园的名字,就让它更加神秘。前天和爷爷奶奶姑姑一家吃饭去了这里,发现它已经不叫乐园了,叫福满园。听说这里的主人还是原来的店主,只是地租出去给别人做。没有那些露天的炊烟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叠泥砖砌成的矮房,空调网络齐全,服务流程完备。是一样的地,只是不再神秘。

#10.1

昨晚18:30出发,两个半小时的车程堵到凌晨三点,三点后客车大巴不给上高速,五点才能发车,于是停在了路边休息,估计还要三四小时才能到目的地。一下车想直奔充电宝和厕所,但面对陌生的城市压抑感和口罩一起重重压在脸上。好在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也遇到一个同车的女生。你要去找厕所吗?我要先去对面便利店借充电宝。就这么一起挽手跨过了宽大的马路。再去找厕所,有些路途,叫上一个看起来是好人的同车男生一起去。我们悲痛后悔为什么没选择高铁或轮船,为什么不提前请假离开,好羡慕现在在家睡觉的人。但是后悔没有用,只能唠唠嗑,庆幸在漫长的深夜里有了依附。女孩是做电商的,看见男生手上戴了个手表以为是公司的供应商;男孩是潮汕人要去珠海找女朋友,自嘲忠孝两难全;司机和别人吵起来了,让挪车司机他不,因为现在不给上高速,他一挪明天就得下岗。讨生活不容易,男孩说。这一路像睁着眼做了个噩梦,堵的车要用一生来治愈,但是遇到这些人听见他们的故事,觉得应该也没糟糕到无法忍受。

#9.28

两年的时间可以用掉一本便利贴。2020年11月的时候,跑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城市给朋友拍毕业照,其实是想换换心情。没做什么特别的,晚上吃饱马路边散步,在一个杂货店里买了一本便利贴。它是可撕的,没有粘力,我一张张消耗着,直到昨天它彻底成为一具空壳。两年过去我相信了当时无法相信的,时间可以带走一切。那个空壳我还留着,上面有give thanks和一个小女孩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不过我就把我的谢谢送给时间吧。

#9.18

一天比一天感到恐惧,没法掌控的,每个人每天都在问为什么,有人不知道答案吗,没有人敢说话。 

#9.17

你有充沛的情感,但没什么用。 

#9.15

在海鲜市场把两张Justin Bieber的专辑卖掉了,跟买家说有划痕我先测试一下,就问爸爸车里能不能放,他嘲笑说你有多少cd值多少钱啊,我说两张而已,100块,大概是人家喜欢,虽然网上也有新的。“我要把我童年回忆送给别人咯”,我对这笔交易这样总结,他冷不丁来一句“那你就是爸爸的童年回忆”,我瞥他一眼,他也察觉到这是个病句,又嘀嘀咕咕说不对不对。之后我没理他,他还站在房间门口,我继续忙着敲键盘给买家回复,他突然说,“应该是你的童年是爸爸的回忆”。我又看了他一眼,他走掉了,我默默掉眼泪。

#9.11

背心短裤人字拖,零食饮料沙滩布,去海边的人最好分辨,我借着过节成为其中一员。海不特别,但想去海边的心情却和朝圣有些相似。在浪的边上听听海浪声,看看蓝白起伏,或者发呆,便过滤掉一些烦恼。我想海只是一个借口,它默默吞下所有人的秘密,稀释又远去,答应永不揭穿。 

#9.2

初一还没有智能手机的时候每个月只有70M的流量包,很少会不够用,而且经常用不完。那时候还有睡前关机的习惯,常常一天结束才想起手机正静默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。以前不玩手机的日子里我都在做些什么啊? (写下这段的时候静默还没有新的语义)

#8.21

哭着醒来,泪水和抽泣跨越了两种介质。 

#8.21

逐渐体会到什么叫做失语,不是无话可说,而是说话太累了。写下来、画下来、拍下来,跳舞吧、唱歌吧、演奏吧。就是别说啦。 

#8.13

说来也奇怪,看完《柳川》有一段很触动,可是故事到这里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,只是柳川在河边漫无目的地骑车。我想起自己10岁以前也拥有过一辆自行车,深红色,把它当做宝贝,几乎天天骑到小区里去,上坡喘气,下坡嚎叫,没有目的地,没有同伴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,像是一段自我的修行。

#8.10

想什么都不干只看书,想什么都不管只看电影,想什么都不想只发呆,想来想去哪一个都做不到。 

#8.9

现在正是暑假,和我没有什么关系。走出地铁站雨下的稀稀拉拉,有人在卖烤红薯,飘香的是童年的记忆。真的要入秋了吗?最近在翻管乐团的素材,老师会给演出前的孩子们喂水,举手之后每人得到一小口,来帮忙的家长妈妈们会给他们抹上鲜艳的单色眼影,头发梳得精光,爸爸们则做苦力、分盒饭。这些场景对我来说并不陌生,却都被埋在记忆深处,幼儿园的舞蹈队,小学的合唱队,我也曾经这样活过。我看着二年级小男孩在镜头前龇牙咧嘴,手舞足蹈做鬼脸,到六年级他习惯了镜头,也习惯了沉默,个子拉长了足足三倍。素材与素材之间,那些时间像被偷走了。

#8.7

摸黑在阳台上晾衣服,也没戴眼镜,世界褪成一个个色块。

#7.30

“当你老了,回顾一生,就会发觉:什么时候出国读书、什么时候决定做第一份职业、何时选定了对象而恋爱、什么时候结婚,其实都是命运的巨变。只是当时站在三岔路口,眼见风云千樯,你作出选择的那一日相当沉闷和平凡,当时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。” 

#7.27

车里,妻子对丈夫说,你去吧,你替我去拿报告。丈夫面露难色,沉默后,还是你自己去吧。他的意思是,如果,万一,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?可能半小时过去,他紧紧盯着那个医院入口,那个仿佛生吞了许多人的入口。可能一小时过去,一位瘦小的女士快步走出。那是他的妻子,即使他近视也认得出,她如释重负,像是虎口脱险。回到车里,妻子哭了,丈夫应该也是。

#7.3

小时候就特别喜欢暴雨或台风天,每到那个时候,我就会拿出几张报纸,带上两把伞,到阳台上“野餐”——其实没有吃的,只是铺开报纸,趴在伞下听雨声。凉嗖嗖的,雨丝悄悄落在皮肤上,像身处一个瞭望塔。


#7.1

台风要来了,空气中多了一种声音。树从容地晃起脑袋,不惊扰小孩子的打闹,不窥视老奶奶的舞蹈。笑声、歌曲和风融在一起,只有我,不老不小的我从他们身边经过,匆忙往家里逃。 

#6.26

我的身体不宜久留。——《腹泻》 

#5.17

今晚在餐厅吃完饭和朋友聊天,以上海为话头聊到父母辈和我们的态度差异缘由,提及未来去向如何都是个人意愿,又谈起最近的心理状况。她从香港回来经过将近一个月的隔离,期间因为某项指数稍高从酒店转到医院,住了两天发现没太大问题,离院继续隔离时长却归零,所有费用都是个人承担,被困在那里几度崩溃;从去年开始,因为接二连三的事情,我开始思考一切的意义,更多是质疑,理想、谋生、婚姻,这些到底有意义吗?时不时会觉得喘不过气,好像感知到未来的大多数日子里,我都要这样叹气。我给朋友看了我最近了解到的一个词,叫存在主义危机。我一开始看到它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总觉得可能与我有关,一搜果然是这样。这些我以为只有我在经历的,并不只有我在经历,它是一个时期、一个阶段,如果足够“幸运”,也许危机永远不会到来。朋友看完了截图说,“我有时候也会这样觉得,主要是因为疫情,而且我知道,这可能和自杀的想法有关联,我看过一个报道,那些自杀的年轻人,可能并不是生活最艰难的人…”突然间我好像被敲了一下,没等她说完,越过吃剩的菜碟握住她的手。“我们赶紧拉对方一把”。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想法会与自杀两个字联系起来,我也没有被吓到,因为我确认我没有这样的念头。我惊讶是在于我突然意识到,很多悲剧的源头就只是一个微弱的火苗,它可能在很多人身上燃起来,有的被熄灭,有的逐渐失控。现在我也携带着火苗,我需要疏导和排解,正视它,谈论它。

#4.29

我听到了我的心跳声。跟了几天妇产科纪录片,见证分娩,听过胎监,看到健康的宝宝哇哇啼哭,也目睹不幸的死胎被送进冷冻室。家庭千差万别,但是疼痛平等。新生儿被产出,我却首先想到了死亡,每一个母亲也曾是这样小小地来到世界,用一声啼哭震动人间,再次循环往复。从此往后看到死亡更加悲伤,自然衰老、主动结束生命、被动遇难,一切与生相对的的反义词都悲伤。那天午休我趴在桌上,我的心跳传导回到我耳朵里。以前我从来没有认真听过我的心跳,它和检测仪里听到的胎儿心跳声没有任何区别,它一直这么跳动着,直到那天被我发现。

#4.17

回避的事情是无法消失的,它们总有一天会以各种模样跑出来,无论多久还是追到你让你面对。时间唯一的作用是让你平静下来,在逃走的这段日子里你摸爬滚打,终于知道要正面交锋了,似乎游刃有余了些,可是啊,时间本身不会帮助你解决任何问题,你得到了些时间,也失去了些时间。 

#4.16

在出生日期与死亡日期之间,我们都是一个破折号。 

#4.6

来到一个海边小镇,这里因渔港出名,公路的大广告牌上写着正要建造4A景区。海水平和地拍打,无意讨好游客,踏浪的人零零星星,略显冷清。不知道是假期刚过,还是疫情沉重打击了旅游业,路上几乎没有行人,空置的楼房、旅店非常多,却也干净整洁。真正进入小镇,人多了起来,水产、干货店占满一整条巷子,报废的渔船停在陆上,奶茶店前男女谈笑,小学门前挤满了接孩子放学的家长,围栏不准车辆通过。这个小镇很偏僻,还临近核电站,有几分像美国老电影里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城市,突然响起的街道广播大声报告疫苗的重要性,才带来一些抽离。离开前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德州巴黎,仿佛在末日里走了一遭。

#3.30

最近在查找一些信息,输入关键词之后可能会搜索到远至十年以前的帖子。可你定睛一看,也不过是2012年,1字头好像还那么新鲜,觉得心底涌出一股悲伤。像是庞大的、被时间丢弃的数字遗物。 

#3.4

是谁被夜晚抛弃了。

#2021

#12.24

那天天还没亮,唢呐声像是吹出一条通往天国的路,外婆的五个女儿哭得痛心,我们只能送到路口,看着载有棺材的车离去,然后往另一个方向绕回外婆家。我们踩进田埂,脚下杂草丛生,一个脚印踩上前一个脚印,不明方向,知道归途,周围只有静谧的风,和趴在地上睡醒了的小牛。我们从路边摘下竹子叶,带回插在外婆的灵位前,我们得吃木薯糖水,每人装两次。天亮以后下起了雨,大人们说好风水。这几天总是很困,在梦和现实之间游离,我希望那些仪式将祈愿和纸钱送去的世界真的存在,外婆外公能够重逢。

#12.20

小学的时候,外公得了癌症,也是一个清晨,我还躺在床上时,妈妈哭着俯在我额头,她没有爸爸了。我们匆忙收拾行李开车回老家,到达时外公已经盖上了白布,我只能看到他没有被完全遮盖住的手。他们说外公走得很安详,可外公是不忍自己的病痛,也不忍困扰女儿们的生活,他想离开了。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外公的声音,特别爽朗,加上呵呵呵的笑声。记忆中的寒暑假,我总是缠着他修好游戏机,和哥哥表哥们把任天堂的超级马里奥取名为“嘟嘟”,我总是骑上摩托车的前头,时不时按按喇叭,我与外公的最后一次交谈,是在电话里,他的声音非常虚弱,陌生得不像我记忆里的外公…今天的清晨,睡梦中我听见哭声,是妈妈在哭。外公离开我们10多年后,外婆也离去了。外婆中风长达近十年,病痛缠身让她少有笑容,打电话成了她度日的消遣,通讯录按个遍,吓跑了许多人。前两天妈妈和外婆还在打电话,妈妈对外婆生气了,因为她病后脾气变得有些古怪,甚至有些咄咄逼人,但突然之间那台专属于外婆的电话再也不会响起了。四月外婆生日时,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说话也是在电话里,她问我生活怎么样,工作怎么样,说我的工资低,我笑笑说以后会赚大钱的。我年初定下的年目标之一是今年要多打电话给长辈,到年末了,前些天想着明年要做得更好些,但外婆已经不在了,我翻开许久不用的qq,看见外婆的状态是离线。远在异国的哥哥让我照顾好妈妈,妈妈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,每每想起我便哭,我不敢想象妈妈的心碎,也突然发现人就是这样的,总有一天,所有人都是,会看着至亲离开,心脏会撕裂般疼痛。我只能抱着我的妈妈,她前一个星期才染了黑发,此刻却像一夜白头了。

#12.19

婚丧嫁娶,生死疲劳。


xx 12.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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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纽约了,这里有秋天